1979年，CNN建立了地球上第一个跑现场的直播新闻频道，抓住了时代的风口。

  大家好，欢迎收看1057期睡前消息，请静静介绍线日，CNN发布了重要的公告称，创始人泰德·特纳去世，享年87岁，美国几乎所有媒体都发出哀悼。特朗普过去经常骂CNN是假新闻，这次也专门发推特纪念，说特纳是广播行业最伟大的人之一。

  这里简单回顾一下特纳的个人经历。特纳1938年出生，家里有实体广告公司，几乎垄断了美国东南部所有广告牌业务。特纳早年是典型的花花公子，也比较叛逆。

  特纳家族出身在南方，家规很严，从小就让特纳接受精英教育，甚至把他送到军事学校训练。按照特纳父亲的想法，儿子应该按部就班进入哈佛学经济，以后接班。但是特纳瞒着父亲申请了另外一所藤校布朗大学，读了古典文学专业，气得家里切断经济来源。进入大学以后，特纳也是风云人物，做过帆船队长，担任学校辩论联盟副主席。后来因为把女朋友带进宿舍，违反校规，特纳被学校开除。

  当文艺青年失败了，特纳只能回家当富二代，接手家族企业，还是做广告业务。特纳也确实有销售天分，很快做出业绩，负责佐治亚州的分公司。但是好日子没过多久，特纳遇到了人生第一次危机。1962年，特纳的父亲为了扩大公司规模，借债收购竞争对手的公司。第二年，特纳父亲陷入债务危机，瞒着儿子和其它合伙人，把收购来的公司又低价卖出去，然后在家开枪自杀。

  这一年特纳只有24岁，突然被迫接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，很快就表现出自己懂经营也懂传播。前面提到，特纳父亲自杀的直接原因，是因为债务问题，把买来的公司又低价卖了出去。为了把此公司抢回来，特纳想了很多办法。

  当年广告公司的核心资产，是立式广告牌。特纳知道，广告牌那几个木板不值钱，远处转过来的视线才值钱。特纳威胁对手，如果不把公司原价卖回来，自己就要用高价在周边租地皮，想尽办法遮挡视线，直到两家有一家破产为止。特纳的威胁不一定可信，但加上老特纳已经自杀的事实，还是对手相信了他的疯狂，又把公司卖回给特纳。

  随后几年，特纳能够说是躺着赚钱，但他并不满足，还想突破新业务。60年代末，美国第一代战后婴儿潮陆续成家，每年增加200万电视机用户，但是整个行业被少数玩家垄断。当时美国黄金时段市场占有率，有接近95%都被三家公司控制，分别是CBS、NBC和ABC。剩下5%的市场占有率，留给地方小电视台。特纳认为电视赚钱也靠广告，自己擅长卖广告，为啥不做电视业务呢？正好亚特兰大有家本地电视台，正面临破产危机，特纳就花了笔小钱买下来，改名叫WTCG。

  特纳的绝大多数合作伙伴，都不看好投资电视，认为WTCG收视率太低，还要花钱做节目、拍电视剧，看不到盈利希望。特纳却不这么想，在他看来，收视率低没事，自家广告牌多，可以帮电视台做宣传。不好赚钱也没事，公司积攒了一大批本地中小商户，可以卖一些廉价日用品。至于说出钱做原创娱乐节目，更没必要，只要定期买精品老电影重复播，总能吸引观众。几套方案一组合，特纳花不了多少钱，就能维持电视台日常经营。

  特纳坚持搞电视台，也很快等到了历史机遇。70年代，日本企业推出了廉价彩电，迅速征服了美国市场。到1972年，美国将近一半的家庭都换上了彩电。至于说黑白电视，美国人也没有扔掉，而是挪到卧室房间。这导致美国家庭的屏幕数量成倍增长，除了共同的合家欢节目，每个性别和年龄段都要看自己的特色内容。

  睡前消息第1049期介绍过，在80年代以前，美国人最爱的体育运动是棒球。亚特兰大也有一支棒球队，叫作勇士队，成绩很差。同时对美国地方电视台来说，播放本地体育赛事，性价比不高。前面提到，最近一段时间美国电视业务被三家公司垄断，地方电视台想要活下去，只能加入大公司，成为加盟电视台。这些加盟电视台的合同约定，每到黄金时段，必须播放总公司发来的统一节目，主要是一些电视剧和综艺娱乐节目。地方台如果转播体育赛事，既要得罪总公司，还要付出成本去现场转播。加上勇士队成绩不好，转播属于吃力不讨好，当地电视台就一直不怎么转播。

  但是特纳看到了赚钱机会。首先，自家电视台不属于任何大公司，节目也都是为了凑时间，无所谓播什么。另一方面，当时电视换台很麻烦，一定要重视节目的连续性。

  上世纪出生的观众可能还有印象，当年电视机调台，是用旋钮一格一格转，转到位置还要微调信号，有些特定频道甚至要搭配专用天线。所以观众，一旦选定了常看的电视台，很少再换频道。

  对本地的勇士队球迷来说，肥皂剧可以不看，自家球队的比赛必须要看。特纳只要能把勇士队粉丝吸引过来，就抢到了一帮忠实用户的固定频道。特纳花了一笔小钱，拿到了勇士队独家转播权，第二年电视台就开始赚钱，打了个翻身仗。

  1976 年，特纳通过一些复杂商业手段，拿到了卫星传输许可。任何人家里只要有天线，就可以收看特纳的节目。同一年，美国又出台了《版权法案》，规定任何有线电视供应商只要交一笔钱，就能随意转播外地无线电视信号，不需要找这家电视台签合同。这又给特纳提供了扩张机会。对特纳来说，自己放的都是老电影，主要靠广告赚钱，就算被其它电视台转播信号，也是帮自己提高收视率。两次机会撞到一起，1976年，特纳的电视台很快吸引了200万用户，资产也增加到1亿美元，特纳不到40岁，就变成了富豪。

  到现在为止，特纳还说不上懂传播，只能说懂广告。真正决定特纳历史地位的，是接下来的媒体经营。前面提到，1976年特纳开始做起了卫星电视。换句话说，从这一年开始，特纳要跟美国电视三大巨头直接竞争，抢夺全国市场。当时特纳虽然有了一些钱，但是要跟大公司比电视剧、比IP版权，还远远不足。特纳选择的突破口是新闻。

  这里要解释一下，在特纳创办CNN之前，美国或者说全世界的新闻模式。首先，电视媒体刚刚兴起的年代，还有一条严格鄙视链。《》、《》这些纸质媒体更高级，内容严肃，把自己定位成知识分子，有责任监督政府。如果发生大新闻，比如说尼克松水门事件，一般都是报刊记者负责调查。政治精英对外传递信息，也会选择报纸做专访。至于说电视完全就是娱乐工具，美国人下班以后想要放松，就打开电视看些肥皂剧。

  在三大巨头看来，电视新闻根本没人看，只是为了讨好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，验证自己在履行社会责任，不得不放。为了尽最大可能避免影响收视率，美国电视公司基本只提供半小时晚间新闻，其中还要插播6到8分钟广告，线分钟出头。至于说新闻内容，也就是读一下报纸头条，每条新闻控制在1分钟左右。另一方面，做新闻成本也太高。电视公司做好一套娱乐节目，能反复播放，今天首播，明天重播，明年还可以再选个时间播一次。新闻不一样，今天的事情，到了明天就过时。

  费力不讨好的事情，在特纳眼里就是机遇。既然三大电视台只搞娱乐，特纳决定只做新闻。1979年，特纳变卖自己的电视资产，花了2000万建设新闻频道。跟当年进军电视行业一样，特纳所有商业伙伴全部反对，认为特纳会直接破产。特纳坚持自己的判断，不断追加投资，才有了今天的CNN，也改变了全世界的新闻格局。

  卫星的轨道高于所有地面建筑，所以从50年代开始，美国和苏联就交替发射通讯卫星。但早期的信号主要是电报文字，最多是传真照片，做不到直播清晰视频。阿波罗登月计划期间，美国用世界上最强的射电望远镜做信号接收机，转发信号给电视台的信号，观众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人影在动，完全取代不了报纸上的图文信息。

  1974年，美国解决了远程直播技术，发射了第一颗电视直播卫星，模拟信号也能提供不错的清晰度，特纳意识到，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新闻现场是怎样，而不是第二天早晨看报纸的社论。

  跟之前常见的娱乐电视台不一样，CNN只有新闻，没有其它栏目，而且做到了24小时滚动播放。在内容方面，特纳完全抛弃了以前“念新闻”的做法，把传统调查记者、分析师和评论员的工作，直接搬到了屏幕上。如果一个地方发生新闻，首先是记者前往一线，实时直播现场情况。电视台一边直播，一边请来专业技术人员，从各个角度进行解读分析。对观众来说，看新闻变成了看真人秀，随时关注事态发展，代入感很强。

  当然了，要实现这套打法，技术难度不小。首先要解决的问题，就是怎么把信号发出去，让观众可以实时看到。当时美国电视台的主流做法，是提前把所有节目都录好，用地面微波中继塔发出信号。地面塔覆盖不到的地方，就做成录像带，邮寄给加盟电视台。特纳当年钱不够，没法租用地面网络，只能想办法租卫星，正好赶上了新技术革命，弯道超车。

  解决了观众怎么看，还要解决观众能看到什么的问题，特纳又赶上了好时候。80年代之前，卫星频段是4到6 GHz，跟地面微波通信频段重合度很高。为避免干扰，卫星接收天线体积很大，直径一般超过5米，很难布设在新闻现场。CNN建立的时候，美国商用卫星技术开始成熟，又多了一个新频段，可以把接收器直径压缩到2米左右。这个尺寸的卫星发射器，可以塞进一辆小货车，让特纳的采编团队追着新闻跑，再把信号发送回公司总部。

  同时，转播设备也在进步，尺寸不断缩小，CNN的节目组可以扛着到处跑。1979年,索尼首先推出了肩扛式摄影机BVP-300,此后又推出了便携式VTR。日立随后跟进，推出了自己的便携设备。这些设备使用1英寸磁带,成像水平不比大机器差，还可以用电池供电，录像、直播都能做。

  技术问题解决了，剩下的就是组建团队。特纳在美国6个主要城市设置了记者站，全面配备摄像录音设备。在美国之外，CNN也在伦敦、巴黎、东京这些大城市安排记者站，搜集当地重大新闻信息。

  一旦出现重大新闻，比如说战争或者大型自然灾害，记者人先到场，靠卫星电话向总部传递一手信息，也就是现代常见的“紧急插播”或者说“突发新闻”。卫星车、摄影团队随后跟上，到现场提供画面，变成专题新闻。我们看一些突发新闻，经常会有电话连线环节，由记者介绍现场情况，往往就是在等卫星车。

  新闻发生后，CNN24小时滚动播放新闻的模式，又提高了时效性。在CNN总部，演播室也许在播放日常访谈，但只要接受到新闻信号，就一键切换，迅速跟踪热点。至于说特纳的对手三大台，可能还在协调下属加盟商，通知晚上改节目单。

  可以说，在20世纪80年代这一段时间点，只有美国既有足够的金钱，又有足够的技术，可以支撑CNN这样的新闻媒体。传统的报纸杂志不懂技术，几个大电视台被自己的现有路径绑定，所以给特纳创造了机会，让世界知道新闻可以现场化。

  世界从来不缺新闻，缺的是发现和报道新闻的人。CNN刚刚成立不久，马上就遇到了验证自己的机会。1981年3月30日，美国总统里根就任两个多月，在华盛顿一家酒店遭遇刺杀，刺客连开6枪，造成白宫随行人员3人受伤。里根当时肺部中弹，子弹距离心脏只有2.5厘米，随后就进入医院抢救。CNN第一时间跟进刺杀事件，24小时滚动追踪。同一时间，三大电视网还在放娱乐节目，根本反应不过来。美国观众盯着CNN看总统死没死，养成了观看习惯。

  1985年，CNN的战场从美国扩散到全球。9月，墨西哥首都发生8级大地震，超过一万人死亡。美国的拉丁裔人口都想清楚自己的家乡怎么样了。CNN派人到现场，24小时直播搜救过程。后来挑战者号失事、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以及拆除柏林墙，CNN都传递出一手信息，成了国际公认的权威信息源。各国政治人物，也习惯通过CNN了解信息。

  在电视圈站住脚之后，CNN还要打败传统的报纸杂志，才能成为顶级新闻媒体。这个机会是1991年海湾战争。当时CNN拿到了萨达姆独家许可，是唯一没有被驱逐的外国媒体，为了转播伊拉克消息，CNN花了30万美元买下卫星电话专线使用权。随后CNN随后派出100多名记者，分散到战场一线，实时传递进展。因为CNN信息过于精准，老布什和萨达姆都在办公的地方放了台电视，通过记者了解现场战况。请静静帮我读一段CNN记者的口播，你们可以想象下，1991年听到这样的现场报道，会是什么体验：

  炸弹爆炸声像波涛一样，每十五分钟左右席卷一次，飞机投下炸弹后飞走了。你可以感到爆炸的炽热气浪，一阵阵扑面而来。现在夜空闪耀，如同白昼。在我们西南方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飞舞。我马上爬到窗户那边去，把话筒伸过去，好让观众们清晰听到今夜的声音。

  2001年，CNN和特纳迎来了电视新闻的顶峰。9月11日，一架飞机撞上世贸大厦北楼。CNN在报道突发新闻的同时，快速把摄影团队派到现场。10多分钟后，第二架飞机撞上南楼，CNN实时转播了全过程，提供了全球独家新闻源。

  抓紧技术革新提供的机会，所以CNN在80年代到00年代快速爆发，掌握了舆论主导权。但技术革新从来不停顿，911事件同时也是互联网新闻爆发的起点。当时我的大学宿舍已经装了电脑，只是网费有点贵，相邻几个宿舍轮流接力，保持一台电脑在线，转播美国消息甚至是视频。世贸中心倒塌后几个小时，我们宿舍就慢慢的开始讨论事故原因，最早做出了高温烧跨钢结构的结论。

  作为媒体专业技术人员，特纳并没有轻视互联网，相反，他太早重视互联网，为此还吃了大亏。

  1995年CNN跟时代华纳合并，特纳成为最大的个人股东，同时管理CNN和HBO电视台。2000年前后，在特纳支持下，华纳时代跟互联网巨头AOL合并。特纳当时公开表示，对这一笔交易感到兴奋，自己有了更大的舞台。没想到，结果第二年美国互联网泡沫爆炸，给华纳带来1000亿美元损失，特纳引咎辞职。从此以后，CNN就跟特纳没什么关系了。随后几年，Facebook和推特先后出现，美国带领世界进入社会化媒体时代。

  前面提到，CNN击败传统纸媒，是通过卫星技术和卫星摄影机，给观众提供第一手信息。但这种信息还是依赖于中心化发布模式。20世纪的普通人拥有廉价的电视机屏幕，可以每时每刻被动接受信息。只有资金充足的大媒体，才能把转播设备送到现场，单方面传播信息。

  到了互联网时代，首先每个人都可以上传信息；其次，电子相机和手机提供了基本的拍摄和编辑能力，专业媒体机构不能再垄断转播设备。所以，中心化的传播逐渐退潮。到了移动网络时代，CNN虽然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，但地位已经不是过去的 “全球新闻定义者”，而是 “重要的信息源之一”。每个人都能直播的时代，直播行业的祖师爷就不再是神了。

  特纳死在2026年，正好经历了电视新闻从兴起到衰落的全过程，也用自己的人生验证了“时势造英雄”的规律。作为媒体同行，我认为有必要纪念一下这个曾经在时代风口上飞起来的老前辈，所以做了这一期节目，希望各位观众也能寻找自我的风口。